
明朝万历年间,吴州府城郊的李家村,住着个名叫灵汐的姑娘。这姑娘年方二十,手脚勤快利落,性子也温和柔顺,可模样上却有个缺憾。
她左脸颊自出生起就带着一块青褐胎记,像沾了片洗不净的污渍,遮住了半张脸,模样便显得寻常甚至有些难看。
在那个女子十五六岁就谈婚论嫁的年代,二十岁的灵汐早已成了村里的“老姑娘”,上门提亲的人更是一个也没有。
家里的爹娘整日愁得唉声叹气,逢人就托着打听亲事,却总被人婉言拒绝。灵汐的哥嫂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。
嫂子尖酸刻薄,日常说话总带着刺,动辄就拿她的婚事嘲讽,说她占着家里的地方,耽误侄子的前程。
展开剩余92%哥哥也是个没主见的,凡事都听媳妇的,跟着对灵汐冷脸相对,轻则呵斥,重则推搡,从不念及兄妹情分。
灵汐虽心里委屈,却从不辩驳,只默默包揽了家里所有粗活重活,洗衣做饭、喂鸡喂猪,总想靠勤快换来一丝善待。
可她的隐忍,反倒让哥嫂更加得寸进尺,爹娘也渐渐麻木,对她的处境只剩无力的叹息。
这日晌午,日头正毒,灵汐在闷热的灶房里忙活午饭。柴火噼啪作响,油烟呛得她直咳嗽,额头上满是汗珠。
三岁的小侄儿拿着个空碗,跌跌撞撞地冲进灶房,扯着灵汐的衣角要吃甜糕,语气蛮横又霸道。
灵汐连忙哄他,说饭做好了就去给他找吃的,可小侄儿哪里肯等,当即一屁股坐在灶门口的泥地上。
他手脚乱蹬,放声大哭,哭声尖利刺耳,还故意把身上的衣裳蹭得满是泥土,嘴里不停喊着“姑姑欺负我”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嫂子在院里听见哭声,立马提着裙摆冲了进来,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孩子抱起来,对着灵汐破口大骂。
“你个丧门星!自己嫁不出去就拿我儿子撒气,我看你是心里阴暗,见不得别人好!”嫂子的骂声越来越难听。
哥哥和爹娘也闻声赶来,不问缘由就跟着指责灵汐。爹皱着眉骂她不懂事,娘抹着眼泪劝她让着孩子。
灵汐张了张嘴,想解释自己没有欺负侄子,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,看着一家人指责的眼神,心一点点凉了下去。
她日复一日的付出,换来的却是这般不公对待,这家里,终究是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。万念俱灰之下,寻短见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她强忍着眼泪,默默收拾好灶房,像往常一样伺候一家人吃完饭,然后回到自己狭小的柴房,静静等待夜色降临。
待到夜半三更,村里一片寂静,家人都已睡熟,发出均匀的鼾声。灵汐悄悄起身,从柴房角落摸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麻绳。
她揣紧麻绳,踮着脚走出家门,借着微弱的星光,一步步往后山走去。后山树木茂密,常有野兽出没,是村里人的禁地。
灵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找棵歪脖树了结这痛苦的一生,再也不用看家人的脸色,再也不用受这无尽的委屈。
天刚下过一场暴雨,山路湿滑泥泞,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。夜色漆黑如墨,只有偶尔透过树叶缝隙的星光能勉强辨路。
灵汐心神恍惚,脚下一滑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。沿途的树枝刮得她浑身生疼,泥水溅满了全身。
她像个断线的风筝,一路翻滚,直到撞到一间木屋的门板上,才硬生生停了下来。此时的她,早已没了力气,瘫倒在泥水中。
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,脚踝肿得老高,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抽冷气,身上的伤口渗出血来,和泥水混在一起。
绝望和痛苦涌上心头,灵汐再也忍不住,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放声大哭,哭声里满是不甘和控诉,怨老天爷对自己太过不公。
“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,为何要这般对我?连死都不让我死得痛快!”她一边哭,一边用力捶打着地面,手上也沾满了泥水和血污。
灵汐的哭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很快就惊动了木屋里的人。木屋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一个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出来的是村里的落魄秀才苏文彦。他自幼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,只能跟着姐姐投奔姐夫家,寄人篱下过日子。
姐夫本就嫌弃他是个累赘,又见他体弱多病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只知道埋头读书,便越发不耐烦,没多久就把他赶到了后山这木屋独自居住。
苏文彦身子孱弱,常年被病痛缠身,平日里很少下山,靠着姐姐偷偷送来的粮食和衣物勉强糊口。他性子温和,不喜与人争执,每日只在屋里读书度日。
方才他正在屋中秉烛夜读,听见门外传来哭声,还以为是姐姐冒着夜色上山来看他,连忙放下书卷,起身开门。
可开门一看,只见泥水里趴着个浑身是伤、满脸泥污的人影,脸上的青褐胎记在夜色中格外显眼,像个“鬼脸”一般。
苏文彦本就身子弱,胆子也不大,见状吓得大叫一声,连忙后退几步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屋门,靠在门后大口喘着粗气,心怦怦直跳。
灵汐见自己这副模样把人吓着了,心里更是委屈,哭得愈发伤心,哭声里满是绝望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
苏文彦在门后定了定神,仔细一听,那哭声竟是女子的声音,带着无尽的悲戚,不像是坏人。他犹豫了片刻,壮着胆子,轻轻把门开了一条缝。
借着天上的月光,他仔细打量,才看清是村里的灵汐。见她浑身是伤、狼狈不堪的模样,苏文彦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,多了几分怜悯。
他连忙拿起门边的一盏油灯,打开门走了出去,小心翼翼地扶起灵汐,轻声问道:“姑娘,你怎么会在这里?还弄成了这副模样?”
灵汐靠在苏文彦的搀扶下,勉强站稳身子,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秀才,积压已久的委屈再也忍不住,一边哭一边把家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她诉说着哥嫂的刻薄、爹娘的冷漠,诉说着自己的绝望,也说出了自己上山寻死的念头。话语间满是对生活的失望。
苏文彦静静听着,脸上满是同情。等灵汐说完,他才轻声劝道:“姑娘,容貌乃是天生,不足为意。心肠善良、品性端正,可比那好看的皮囊金贵百倍千倍。”
灵汐抹着眼泪,眼神黯淡地反驳:“秀才爷说得轻巧,我每日勤勤恳恳操持家务,从不与人争斗,可就因为这张脸,人人都嫌弃我。这般活着,不如死了干净。”
苏文彦看着她梨花带雨、满脸绝望的模样,又想起自己方才开门时的惊慌反应,心里有些愧疚,脸颊也泛起红晕。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,犹豫着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:“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家徒四壁、体弱多病,若是我上门提亲,你愿意嫁我为妻吗?”
灵汐猛地愣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文彦,眼神里满是惊愕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一时竟忘了哭泣。
她仔细打量着苏文彦,见他眼神真挚,语气诚恳,不像是在说笑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羞涩地低下了头。
过了许久,她才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愿意。”说完,她挣脱开苏文彦的搀扶,红着脸一路跑下了山,消失在夜色中。
苏文彦站在原地,看着灵汐离去的背影,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,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身子,暗暗下定决心,要好好活下去,善待这个苦命的姑娘。
次日一早,苏文彦翻箱倒柜,找出一件仅有的干净长衫,仔细打理干净,又托人捎信给姐姐,请她下山陪自己去灵汐家提亲。
苏文彦的姐姐接到消息后,连忙赶上山,得知弟弟要娶灵汐,虽有些意外,但见弟弟心意已决,又心疼灵汐的遭遇,便欣然同意陪同。
二人提着简单的礼品,来到灵汐家。灵汐的爹娘见有人愿意娶灵汐,还竟是个秀才,当即喜出望外,连犹豫都没有,一口就答应了这门亲事。
哥嫂虽心里不情愿,觉得灵汐嫁了个穷秀才,捞不到好处,但也不敢反驳爹娘的决定,只能不情愿地应了下来。
没过几日,灵汐便简单收拾了行李,嫁给了苏文彦,搬到了后山的木屋里居住。日子虽清贫,却格外安稳。
灵汐打心底里感激苏文彦的救命之恩和不嫌弃之情,婚后对他照料得无微不至。每日早起晚睡,洗衣做饭,上山采药为他调理身体。
家里粮食不够,她就自己啃野菜,把仅有的粗粮都留给苏文彦;冬天天冷,她就把自己的被褥盖在苏文彦身上,自己蜷缩在一旁挨冻。
苏文彦也格外疼惜灵汐,每日读书之余,也会尽力帮她做些力所能及的活,开云app下载闲暇时还会给她讲书中的故事,宽慰她的心情。
二人相互扶持,相濡以沫,虽没有锦衣玉食,却过得十分幸福。灵汐也渐渐走出了过去的阴影,脸上多了久违的笑容。
可幸福的日子总是格外短暂,这般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两年,意外就发生了。这年冬天,天气格外寒冷,苏文彦不慎染上了风寒。
本就体弱的他,一经风寒侵袭,病情便愈发严重,卧床不起,高烧不退。灵汐四处求医问药,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,却始终不见好转。
她每日守在苏文彦的床边,悉心照料,日夜不离,眼泪都快哭干了,只盼着丈夫能早日好起来。
可天不遂人愿,苏文彦的病情越来越重,身体也日渐消瘦,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,撒手人寰了。
临终前,苏文彦紧紧握着灵汐的手,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牵挂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:“娘子,你心善,日后必有好报,一定要好好活着,替我好好活下去。”
说完,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灵汐抱着苏文彦冰冷的身体,哭得肝肠寸断,几度晕厥过去。她的世界,再次陷入了黑暗。
丈夫离世后,灵汐心灰意冷,对生活再无期盼,也断了改嫁的念头。她在木屋旁找了块地方,安葬了苏文彦,从此守着丈夫的坟茔,在山上独自过起了孤苦的日子。
平日里,她靠着上山采药、挖野菜度日,每日都会去丈夫的坟前坐坐,和他说说话,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。日子过得清贫又孤寂。
半个多月后,恰逢镇上赶集。灵汐想着丈夫离世许久,便揣了几个自己攒下的鸡蛋,打算去集上变卖,买些香烛纸钱,祭奠一下丈夫。
她早早起床,背着鸡蛋,沿着山路往镇上走。一路颠簸,走了近两个时辰,才赶到镇上。集市上人来人往,十分热闹,可灵汐却毫无心思闲逛。
她找了个角落,蹲在地上叫卖鸡蛋。好不容易才把鸡蛋卖完,换了些碎银子,买好了香烛纸钱,便匆匆往回赶。
可走到半路,天空突然乌云密布,狂风大作,紧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,冰冷刺骨。
灵汐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怀里的香烛纸钱,生怕被雨水淋湿,没法祭奠丈夫。她四处张望,看到路边有一座破旧的古庙,便急忙跑了过去躲雨。
这座古庙早已荒废多年,屋顶漏雨,墙壁斑驳,神像也残缺不全,布满了灰尘。灵汐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墙角,把香烛纸钱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紧紧护住。
雨下得又大又急,雷声阵阵,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了破旧的古庙。灵汐又累又怕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不知不觉就昏昏入睡了。
迷迷糊糊中,她做了一个离奇又诡异的梦。梦里,她竟看到了死去的丈夫苏文彦。
苏文彦身着一袭黑袍,头戴方巾,模样和生前别无二致,只是神色多了几分威严。他微笑着走到灵汐面前,伸出手拉住她。
灵汐又惊又喜,连忙握住丈夫的手,想问他过得好不好。可苏文彦却什么也不说,只是拉着她,一步步走进一座华丽无比的宫殿。
这座宫殿金碧辉煌,雕梁画栋,殿内香烟缭绕,两侧站着威武的侍卫,气派非凡,绝非人间所有。
苏文彦拉着灵汐走到大殿中央,那里摆放着一张精致的龙床。他让灵汐坐在床上歇息,温柔地说道:“娘子,你先在此等候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完,苏文彦便转身离开了大殿,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。灵汐坐在龙床上,心里满是疑惑,不知这是何处,也不知丈夫要去做什么。
就在这时,殿外突然刮起一阵狂风,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从门外飞入。巨龙鳞爪锋利,龙须飘扬,双眼如灯笼般明亮,气势磅礴。
巨龙径直扑向床榻,灵汐吓得魂飞魄散,想挣扎着起身逃跑,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,动弹不得。想大声呼喊,也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巨龙逼近,满心都是恐惧,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。
一道耀眼的闪电劈进大殿,照亮了巨龙的身影。灵汐猛然惊醒,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冷汗淋漓,心脏狂跳不止。
她环顾四周,依旧是那座破旧的古庙,雨也恰好停了,天边泛起了微光。方才的梦境,真实得让人胆寒。
灵汐定了定神,连忙检查怀里的香烛纸钱,见完好无损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她不敢多做停留,匆匆收拾好东西,心慌意乱地往家赶。
回到山上的木屋,灵汐依旧心神不宁,那个离奇的梦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,可又说不上来是哪里。
一个多月后,灵汐渐渐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了异样。平日里胃口极好的她,竟时常恶心呕吐,浑身乏力,连做事都提不起精神。
更让她惊讶的是,自己的月事也迟迟没有到来,算算日子,已经推迟了一个多月。灵汐心里咯噔一下,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。
她又惊又怕,犹豫了许久,还是决定下山,把这件事告诉苏文彦的姐姐。姑嫂二人关系素来和睦,姐姐也一直心疼她的遭遇。
姐姐得知消息后,也是又惊又怪。灵汐守寡多年,独自在山上居住,怎么会突然怀孕?这实在太过离奇,让人难以相信。
可看着灵汐憔悴的模样和坚定的语气,姐姐又不得不信。她虽觉得此事怪异,却也心疼弟妹,生怕她独自上山无人照料。
几个月后,姐姐便收拾了一间屋子,把灵汐接下山,让她住在自己家里,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,陪着她待产。
十月怀胎,一朝分娩。灵汐顺利生下一个男婴,男婴重达七斤有余,哭声洪亮,相貌堂堂,眉眼间竟有几分苏文彦的影子。
让人更为惊奇的是,这孩子降生的时辰,恰好是龙年龙月龙日龙时,生辰八字极为特殊。灵汐为他取名景澄,小名龙儿,寄托了自己的期盼。
可这龙儿,自出生起就透着一股懒劲儿,性子慵懒得出奇。能躺着绝不坐着,能坐着绝不站着,连喝奶都要灵汐抱着喂。
灵汐心疼孩子,也任由着他。这一抱,就抱到了八岁多,龙儿八岁了,还时常要灵汐背着走路,不肯自己下地。
到了十来岁,龙儿依旧十分慵懒,吃饭时还偶尔要灵汐喂,从不主动动手。村里的人见了,都打趣地叫他“懒龙”,这名号也渐渐传开了。
虽说懒龙生性慵懒,可他却天生身怀异能,无需任何人教导,就会飞檐走壁,身形敏捷如猿猴。更厉害的是,他还能跟着周围的环境隐身。
只要他想藏起来,任凭别人怎么找,都休想发现他的踪迹。这一身奇特的本事,让村里的人都十分惊奇。
懒龙虽懒,心肠却极为善良,颇有几分侠义之气。他借着自己隐身、飞檐走壁的本事,专挑那些为富不仁、欺压百姓的富豪人家下手。
他趁着夜色,潜入富豪家中,偷出那些搜刮来的钱财,然后悄悄分给村里的穷苦百姓和沿街乞讨的乞丐,帮他们渡过难关。
靠着懒龙的相助,村里的穷苦人家日子渐渐好了起来,灵汐的日子也随之宽裕,再也不用过着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的苦日子。
懒龙的名声,也在吴州府一带渐渐传开,有人说他是神仙下凡,也有人说他是龙子转世,都对他十分敬佩。
等到懒龙十二岁那年,他凭着自己积攒的钱财,在吴州府城里置下了一处宽敞气派的宅院,宅院雕梁画栋,十分雅致。
恰巧在这时,苏文彦的姐夫因病去世了。懒龙担心母亲和姑母独自在家无人照料,便派人把二人都接到了城里的宅院同住。
从此,灵汐再也不用过着孤苦伶仃的日子,每日有儿子和姑母相伴,衣食无忧,安享天伦之乐。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,整个人也愈发精神。
邻里街坊见了,都纷纷称赞,说灵汐一生善良,积德行善,终究是得了好报,才生下这么一个有本事、又孝顺的儿子。
而灵汐和懒龙的故事,也像长了翅膀一般,在吴州府一带代代流传,成为了当地人人称颂的民间佳话。
发布于:吉林省